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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霞艳|呈现作品与生活的敌意并拥抱生活

——读《翅影无痕》

更新时间:2021-03-16 作者:申霞艳来源:《民族文学》

诗人里尔克在《安魂曲》中写道: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诗无达诂,这句诗总是让我浮想联翩,感受到作家的主体性与对象的周旋,这敌意构成创作难度的一部分,艺术必须既展示又克服这“古老的敌意”。像旅行一样,当一种文体走过漫长的道路之后,它所携带的行囊越来越重,既有来自各处搜罗的珍宝,也有毫无价值的一次性纪念品。当代小说家无一例外都得处理自己日益沉重的行李:古典文化、民间文化和西方文化互渗互融,这个过程是流动不居、变化无常又因人而异的。《翅影无痕》呈现作品与生活的敌意并拥抱生活。梁志玲于我是一个新鲜的名字,履历显示她是广西崇左壮族人。《翅影无痕》带领这个名字飞越千山万水才来到我面前,而我要经过各种“无痕翅影”的情绪竞赛方能携带我的“前见”进入她的山水和世界。“翅影无痕”意象来自诗歌“小鸟已经飞过,天空没有留下痕迹”,作为题眼,标示了一种不求闻达、专注创造、潜心此时的艺术态度。小说构思巧妙,围绕文艺汇演的节目选择、舞剧改编两个大的部分展开。

前半部分围绕五月的文艺汇演展开:会议的众生相、有限资源的掠夺战、官场排序、新闻报道等等都有套路,作者以戏谑而真实的笔触将基层文化生态描绘得惟妙惟肖。男主角李力身份为办公室主任,在中国办公室主任是意味深长的角色,介乎各种微妙的平衡之间。而会议这种日常而又超日常的活动最是能显示中国文化的奥秘,显示传统人情世故与现代公共空间的抵牾,熟人社会的文化依然不知不觉间渗入现代文明秩序中。

男一号李力最重要的功能是扭结和陪衬。他让全部人物乃至路人甲、乙共同构成暗含张力的画面,他成为我们的认知装置,我们得以透视近旁的风景。在会议室,他衬托即将退休的黄馆长;在真正的艺术创作中,他陪衬充满活力与思想力的舞剧编辑廖青月……他的犹疑、他的老道、他的梦、他的敷衍,都在我们的心底形成倒影。透过李力,作家也传递自己对当今时代的思考。李力与恋人小皂的对话颇具当代性:

小皂问李力:你喜欢乡村生活吗?

李力说:我喜欢城乡缓冲的地带,比如县城,往前一步可以进入大城市往后一步可以来到乡村,如果是随时可以抽身而走的乡村生活,我可以喜欢,反之,不喜欢。

小皂有点愤愤不平地说:说到底你还是不喜欢农村的。田园牧歌不好吗?

李力说:我只是在喜欢进退自如的生活,和一个地方美不美没有关系。如果我不离开小镇,我现在就像眼前的那位老板一样在镇上卖老友粉,你就做老板娘得帮我天天洗碗赶苍蝇。

眼前的乡镇是真实的,因为李力可以随时抽身而走,所以还算是亲切的。他只需要和小皂来见见丈母娘,以后有了结婚证加持,走马观花一样路过镇子到屯里住上一两晚,只要不是把根须扎下来,乡村都还是亲切的。

李力的回答是真诚的,这就是当下大多数人对于乡村的暧昧态度。虽然我们绝大部分人来自乡村,希望乡村能建设得更美好,但我们都乐意居住在都市,将乡村想象成记忆中的田园牧歌加以歌颂。改革开放的本质就是城市化,从路遥的《人生》开始就在探讨人的身份认同。城乡的关系发生了历史性、结构性的剧变,这种变化是全方位的、裹挟性的,现代文明秩序替代了传统的农业文明模式,而如何让传统依然具有活力的部分彰显乃是当代人的重任。在这种铺垫中,舞剧编辑廖青月所做的一切才显得如此可贵。她是原初意义上的采风,她是在生活、在体验、在沉潜、在爱。这正是《翅影无痕》所倡导的一种人生价值,是艺术家应该持有的人生态度。她慢慢走进小皂的生活世界,理解酸菜携带的乡村生活史,理解小皂的逃离。生活的逻辑和艺术的逻辑互相纠缠,小皂一家的生活史断断续续地镶嵌在讲述过程中,历史的光芒斜照现实,为小说增添了沉重的底色;劳动生活进入艺术创作之后获得轻盈的双翼,超越现实的桎梏,舞剧领我们仰望飞翔的小鸟、云朵和天空,去悟艺术和生活的永恒辩证关联。

后半部分主要是廖青月对乡村大婶们自编的酸菜舞的改编。与李力的敷衍态度不同,廖青月沉浸此在生活,她对乡村乡民有深情,故能进行艺术提升,其中的几处改动具有启示意义,比如以LED屏幕来展示大酸菜坛,这既是真实再现也是让现代科技参与到舞剧中;还有一处是灵机一动,让哭闹的孙女也参与到舞蹈中,这样使画面有了孩子的生气和伶俐,也有了代代传承的寓意。灵感光临有准备的心,点睛之笔让舞剧有了源头活水,悠长的生命力在艺术和生活中流淌。自《诗经》开始,文艺就在摹写人民的劳作,到高科技的今天,小说、戏剧乃至一切艺术的源泉依然离不开生活。无论何种境遇,都应该实实在在地生活,既平凡又诗意,既看到事实层面也理解价值层面。

酸菜是小皂家几代的传承,但也变成她最辛酸的童年记忆熔铸于她的人生之中。人生的多种滋味跃上心头,酸甜苦辣,酸菜的发明本身是苦涩的故事,是“民生之多艰”。饥馑一直是农业文明“惘惘的威胁”,也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书写的重要资源。

小皂父母与制作酸菜的关系这个核心情节上是受了《红高粱》的影响。我们都还记得,“我奶奶”与余占鳌是在高粱地里相爱;余占鳌的一泡尿意外地成就了高粱酒“女儿红”,戴凤莲死于高粱地,而且对“我奶奶”牺牲这段描写,莫言借鉴了革命浪漫主义传统进行排比抒情,放大了奶奶临终的眼:天空中翱翔的白鸽,云彩,故乡的气息以及长满红高粱的大地……“我奶奶”对自由的追求既有自我的部分也有超越的部分,爱与正义犹如白鸽的双翼让文本飞翔。

《翅影无痕》中,小皂是母亲和父亲在酸菜坛旁孕育的,母亲的头发还弄坏了一坛酸菜;而小皂的父亲则因捞酸菜不慎掉进酸菜缸里淹死了,当时母亲外出,小皂只有5岁。我想从概率上来说这种偶然性的死亡是完全可能的,但全盘回顾,情节所能拓展的向度过于简单。爱情固然能让贫穷焕发一层想象的诗意,但也不可忘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古训。父亲死于酸菜坛的情节除了给小皂远离酸菜以可理解的理由外并不能承担其他叙事功能,小说延展度打了折扣。但小说在城乡结合方面的努力值得肯定。小皂找到了艾草养生作为职业,并由此了解城市生活的侧面。文化生产乃权力运作的一部分,小说对官场文化秩序及其虚伪进行了批判。小说中对比设置加强了叙述效果:如糖的甜与菜的酸,酸菜与艾草的气息,文化官员与艺术家对待艺术的态度。酸甜相依相生,甜都旁边就是酸菜产地。造物缄默,其安排自有深沉之意。酸菜是天意对劳动人民的意外赠予,帮助贫寒家庭渡过难关。如今,物质生活丰盛了,酸菜沉淀着往昔的忆旧参与到都市消费生活之中。

如何处理传统和民间文化资源一直是学界和作家们共同关心的一个问题。梁志玲借舞剧改编处理这个问题。作为少数民族聚居区,广西的地域文化色彩浓郁,《刘三姐》成为家喻户晓的山歌,也被今天的消费旅游文化所征用。艺术的生命力经得起各种误读和挪用。廖青月捕捉到艺术的根本,那就是感受生活,于静默处谛听神意的低语,于喧嚣处沉思欲望的高歌。艺术创作和酸菜的发酵异曲同工。

“只是有时候沉淀在内心深处,有时候会蒸腾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体味一下,这人间的气味永远不会被囚禁在一个地方,只要有热度它都会逃逸出来。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正在发酵的气息,这过程可能是酸酸馊馊的,但是只要有这样的气息存在,就证明生命在蓬勃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裂变、转化,我们着迷于探索神秘,这种探索也许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吧。”

每个人携带着生命的印迹而来,这人物的根性就像手机出厂携带着相关的硬件配置。艺术所做的是发现这根性,培育并雕塑这根性,给予这根以足够的营养,顺势而为,滋养就能破土而出,终成树木。

刊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1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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