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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倩|“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时空对话

更新时间:2021-03-15 作者:张 倩来源:南方日报

《山河映记》是韦名先生的小小说集。该作品以“两河两山”村的男女老少为主角,串联出这个小山村的前世与今生,钩沉人性中的变与不变。中国是农业大国,有着深沉的乡土文明记忆。“山河”是中国文艺作品中最有底蕴和温情的地理空间。“两河两山”因两座山夹着两条河而得名。两山各有一条河,两河在两山之间交汇。山静止而厚重,河流淌而灵动。这样的地理环境,营造出半开放半封闭的空间感,可以承载人们对于过去日常生活的因循与固守,也足以容纳新的生活方式和思维观念。这种意象,能够非常巧妙地结合小小说“凝千古于须臾,缩万丈于径寸”的创作要旨,可以说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山河映记》中直接以“山河”为题目的文章共三篇,依次为《山河故我》《山河映记》和《山河依旧在》。“红姐”是开篇之作中的主人公,个性鲜明、角色多元。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早逝,母亲长寿;她还是三个女儿的母亲。乡土社会中,女性的地位是低微的,她们是男人的附属品,到了年纪,嫁入门当户对的男方家庭,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便足以完成她们的使命。“红姐”是不同的。她为了让母亲能够生活得好一点,很晚才嫁人。几年后,为了让母亲能够有人照料,红姐“和男人做了无数次的斗争”,用巧劲化解了不少规矩,带着丈夫和孩子从邻村回到母亲家。红姐回来时,“阳光洒在娘身上,满身灿烂”。因为穷困和辛劳,红姐的丈夫很早便去世了。在艰辛的日子里,母亲依旧可以说出“幸福嘛,很简单,有家有爱”的话。红姐的女儿大丫,也沿着红姐的足迹,承担起照顾红姐晚年生活的责任。

以塑造人物为主题的创作中,如果被创作出的个人有足够的魅力,便足以引起读者的思考。从表面上看,红姐一生,演绎了一个“好人有好报”故事。她孝养老母,并以身教影响了自己的女儿,获得了女儿的善待。从字里行间去品读,红姐便成了一个乡土文明诸多特性的结合体。她挑战了乡土社会男性的权威,公然说着“你守就是规矩,不守,啥也不是”,何等洒脱。但是,当大丫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时,红姐泣不成声,她看到的应该是这个小男婴带来的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当大丫的几个儿子出生后,红姐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红姐所说的“幸福嘛,很简单,有家有爱”已经不再是母亲的味道;结尾处,红姐的“一身灿烂”,也不同于母亲的那一身阳光。

通过情景和话语的重复,传递出不同的心情和状态,是作者构思能力的一种表现。作者微妙调整几个字,刻意营造出了一种相似,提醒着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社会秩序规范着人们的个性。人们对于秩序的服从,既不是简单的身体强力,也不是自觉的契约同意,而是在经年累月反复训练积累出来的习惯。在特定急迫或困顿的情境下,人们可能做出不寻常的举动,但是观念的真正变革则是非常缓慢的。“红姐”反抗各种规矩的洒脱,是困境逼迫下孝心的胜利;“红姐”沉浸于男孩所带来希望与美好,则是基于经验和习惯。它们在“红姐”身上自然地交织着,生动地说明,直至改革开放前,中国大部分农民的认知水平与思维习惯还是传统乡土社会的水平。尽管现代教育的确立和科学教育逐渐普及,尽管迅速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掌握了远超其前辈的现代科学知识,但是在农村,像“红姐”这样的人并不少。对于知识改变命运的坚信,对于城市生活的向往,串联起作品中的诸多故事和人物,也提醒读者去品味和反思,为何农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进退两难和无所适从。

《茶乃天然香》也是推进这种反思的一个好故事。作品的主人公老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用泉水来冲泡单枞茶,并邀几位交往甚密的老友品茶议事。几十年来风雨无阻。老陈被儿子小陈接进城后,总是怀念以往的生活。小陈便有意找来更加高级的茶叶,找懂茶人来陪老陈喝茶聊天;需要找小陈帮忙的人也会主动来找老陈喝茶聊天,但老陈总是笑而不语,完全找不到进城前的快意洒脱与尽情尽兴。在城市化的进程中,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乡村。离开了乡村的人们,不断学习着更加复杂的规则,说着一些并非本心的话,做着一些不自然的事,有人逐渐迷失了自我。小说结尾处的“茶乃天然香,不沾他香,不占它韵,本色最正道”,是老陈对茶的最终评定,也是对人生的最深总结。从题目到结尾,作者在品茶、阅人的叙事中,都留给读者丰富的余味,引起读者思考。

就个人而言,在世事变化中,我们如何真正地做自己的主人,如何真正明白自己行为的意义,是每个人静观百态人生、追问人心人性之时,希望获得的答案,知识与经验都是不可或缺的支撑。就整个社会的发展而言,乡村隶属于城市是工业推动社会发展的基本趋势,“进城”是无数村里人的梦想。“一边倒”地建设城市,割裂了人与土地、自然之间的关系,既造成了城市病,也造成了乡村病。韦名的作品《山河映记》通过历史发展、社会变迁的过程中具体人、物的变化,以小见大,在传统与现代的撕裂和碰撞中,展开了一场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对话,引起我们去思考那人生人性中最真诚的自然之色。(张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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